云南是山的世界,似乎世界上所有的山都向云南挤来。挤得山山相连而没有道路,挤得川流湍激而无法行舟,导致了云南与内地联系交往的困难;故被古人称为“徼外要荒”之地。 在案代以前,没有关于云南道路的记载。但在远市人类的生息繁衍,是本能地寻找食物,本能地寻找饮水,本能地躲避洪水猛兽,本能地避开干旱寒冷,这就必须行走。人类在未直立前是四肢行走,在通过漫长的劳动(与大自然搏斗)之后,人类从四肢行走进化到直立行走。但是,不管是四肢行走还是直立行走;只要“走”,就留下了脚印,脚印一多也就成了人行小道,这就是世界上最初的道路。虽然没有秦代以前有关云南道路的记载,但远在唐尧时代的戊申五年(公元前2351年),就有“南夷越裳朝贡大龟”(清倪蜕《滇云历年传》,这是有关西南事情的最早记载了。这些朝贡大龟的人们所走的是史无记载的小道。到了商代,今西双版纳一带的古代濮人又以珠宝、象、犀角、短狗等特产向商车进贡。商末周初“武王十有三年(公元前1057年)春,伐纣,濮人会于孟律”《滇云历年传》)。孟津在今河南孟津县东北。这段记载是说,周武王讨伐无道昏君商纣王时,就有云南的濮人军队深入到中原的河南境内协助武王作战,这是历史上滇军第一次出征中原。而大军行动人多马众,这一定是要把原先的人行小道踩宽了些。 到了庄蹻开滇时,这老庄就带领了两万人马踏破千山万水进入云南,这道路一定是被踩得更宽了些,但这时还未出现过入滇道路的名称以及修筑道路的任何记载。
公元前251年,李冰父子作蜀君太守时,做了一件举世闻名的大事——修筑都江堰,以至名垂千古。然而,李冰父子还做了一件世人知之甚少的大事——修筑了从成都到宜宾的道路。有了这条道路才会有往后著名世界的五尺道。为什么叫五尺道呢?故名思义,就是只有五尺宽的道路。那么,为什么不把道路修得象中原一样“道宽六十丈”呢?古人早已作出了正确的解释,这就是唐张守节《史记.正义》所说:颜师古云,其处险厄,故道才广五尺。如淳云,道广五尺也。”这就是只能修五尺宽道路的客观原因,也就是因为云贵高原的山大,乌蒙山的险竣。五尺道是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派遣了一个叫做常安的人带领军队并在西南各民族配合下修筑的,这就是太史公司马迁《史记•西南夷列传》中“秦时常安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的记载,这是有关云南道路的最早记载。
五尺道起自今四川宜宾。宜宾,即汉代的焚道县,到了宋代才改为今名。其地处四川南部,位于岷江与金沙江的汇合点,又有通向成都的道路,历为四川南部的水陆交通枢纽,它的南部与云南接壤。五尺道跨越金沙江进入云南,经盐津县豆沙关(石门关)、昭通(旧称朱提、乌蒙)、威宁(旧称汉阳、乌撒)、宣威、沾益达曲靖(古味县)。清雍正五年(1727年)以前的沾益州与乌撒接壤,而从明代至清雍正五年前的东川、乌蒙、芒部(镇雄)、乌撒隶四川,故古人称沾益州“位处川黔之错秀,势接乌蒙之险要”,则五尺道进入云南的首程全在沾益州境内。光就五尺道上的驿站而言;就有交水、松林、炎方、沾益(今宣威)、倘塘(彝语为“山谷中汛塘地”)、可渡六站。古永继校点明刘文征《滇志•旅途志二》详细记述了古代沾益州境内五尺道上风情,现原文录出以飨读者。
由交水西北,五亭(古代以十里为一亭)而达松林驿,平坡相伴。旧名普鲁吉,今以堡名。
松林七亭而达炎方驿,有火忽都堡。途经松韶关,孙清愍公(即孙继鲁)生于此,别署松山,不志所本也。
炎方八亭而达沾益(今宣咸)州,与乌撒后所同城,始食蜀盐。西有崇山,连亘数十里,曰石龙山,土首安氏所居。有水箐坡,马安哨,士兵守之,皆隶安氏。
沾益八亭而达倘塘驿,有倘塘站,隶黔中,实滇;黔、蜀错秀也。自倘塘且纳西县,皆贵州都指挥马烨所开路路。
倘塘达可渡,五亭而遥。有大溪出山谷中,清而驰,梁以巨木,横溪上,曰可渡桥,因此名驿,隶四川乌撒府。其站曰普德归,有石牙,有石井中哨,石岩路较峻,滇疆止于石岩。
可渡九事而达乌撒卫,有四川乌撒府,与卫同城。乌酋所居曰盐仑,去城一舍,中道停骖之所,有古松四株。其险道,有扬桥三湾。
以上沾益境内五尺道计33亭330里。古代交通线上除了设置用于索取车马、交换邮件、供食宿的驿站外,又在驿站之间设立铺,供旅途中的人们休息、饮茶、购物。仅在沾益境内五尺道上的铺就有过松林释的十里铺、遵化铺、松韶铺(曾设关)、来远铺、永安铺、板桥铺、虹桥铺、十里铺、来宾铺、通南铺、旧铺、新添铺,共计十二铺。到了清雍正五年,沾益州析为沾益、宣威二州后,就今沾益县境内五尺道上仍有炎方、松林、交水三驿站以及来远、松韶、遵化、十里四铺,其里程达16亭计160里。
《滇志》沾益至倘塘路段中提到的马烨,明洪武间为都督镇守贵州。马烨因残暴过甚而被称为“马阎王”,马阎王将水西土司的妻子奢香剥光衣裙进行鞭笞,想激怒土酋叛乱。有宣慰同知宗钦的妻子刘氏绕道去南京见、朱元璋,朱元璋又召奢香等到南京,问清原由遂将马阎王斩首,但要奢香等开通贵州(今贵阳)至毕节的道路,奢香满口签应,果然开通道路并设九个驿站,一绿经费由她供给。这算是发生在五尺道上的一桩奇事。
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澌滇东高原、气势磅礴的乌蒙山区开山凿石修筑道路,这是古人的一大创举。常安修筑五凡道的时候世上还没有火药、炸药,开山凿石十分困难,但我们的祖先十分聪明,他们“积薪焚石”再浇上水,高温中膨胀的石头突然遇到冷水便迅速收缩,以致辞石裂有缝,先人们再用铜器、铁器撬开石头劈出道路,同时又将撬下的石头加工成石板,铺在低洼容易被水冲坏而形成淤泥的地方,这就是今天还能见到的五尺道石板路面。这些石板经过两千多年的人走马踏车碾,留下了深深的马蹄印,再加上千百年的冰雪霜冻、风雨摧残,这些石板已经显得老态龙钟满面皱纹了。
五尺道最被子只修到味县,之后才延伸到省城昆明,又从昆明向西经楚雄到祥云云南驿,与从西昌(古称建吕)经大姚、姚安达云南驿的建昌路相交汇。云南驿是古道上最著名的驿站,也是军事要冲,两条道在此相交后继续向西经红岩到大理(古铜狮、叶榆),再翻越博南山而达保山(古哀牢地,称金齿、不韦、永昌),之后再通向畹町、腾冲而入缅印,这就是与西北亚欧丝绸之路齐名的古西南丝绸之路,就是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厦(阿宫汗)了解到有一条从云南通向身毒(印度)而且很近的道路,但那时这条道路还是一条鲜为人知的民间国际小道,故而张骞才绕道西域,被凶奴扣留了十多年,又走了许多冤枉路才到达大厦。张骞还以为他是第一个到达大厦、身毒目的中国人;孰不知竞有人抄云南近路先他而至。张骞回国后将这一情况禀报武帝,汉武帝才下决心重开西南夷,打通了这条道路。古西南丝绸之路最早称为“蜀身毒-道”。
在西南丝绸之路的东路(五尺道)上,西汉时又打通了一条从威宁越过七星关至毕节达贵阳的道路,这就是南夷道,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人们又修了一条从四川叙永(古称永宁)至毕节与南夷道相连接。到了元代,由于穿插于乌蒙山区的五尺道处于各土酋部落武装的控制下,道路经常被阻塞切断;故而又打通了起自湖南沅州(芷江),横贯贵州过滇黔交界处胜境关达交水与五尺道相汇,这就是东行古道(亦称由滇入黔旧路),至此,形成了“自古入滇之道有三”的交通网络。五尺道与东行古道相交于沾益,这就奠定了沾益成为古今码头的基础。使沾益值得自豪的是,“自古入滇之道有三”中的两条道竟在沾益“,这是古代其他府州所望尘莫及的。
秦代常安所修五尺道,因各方面条件的限制,只是粗略地打通了道路,许多桥梁还无法架设,很多路段还无力铺上石板,一些险要路段还不能保障行人安全,故而太史公只好以“略通五尺道”来记述此事了,这就是后世史学家认为“略通”即“初通”的看法。“略通五尺道”的“略”由许多原因造成,政治方面的原因主要在于秦朝的短暂,还来不及进一步完善道路本身及管理,秦始皇就暴死东巡路途,而昏庸的秦二世胡亥是没有本事继承秦始皇业绩的,否则就不会很快被刘邦所灭了。其次是当时的技术条件、经济条件制约了五尺道的完善。从客观条件来说,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川流陡急导致筑路的艰险也是只能“略通”的客观原因。事实上,过了百余年后汉武帝开西南夷时,五尺道的许多路段被土酋部落武装阻塞,故而武帝只好以“作路者数万人”而重新打通道路,甚至以“吏发兵诛之”的强硬措施来驱散阻塞道路的土酋武装。当然,维持了三百多年政权的两汉,对西南夷进行了正式的郡县建置。特别对于云南来说,虽说秦时“颇置吏焉”,但真正的郡县建置则是西汉,这就是古人称云南“自汉臣属中国”或“自汉始通中国”的依据所在。两双对云南的经营,必须首先保持道路的畅通,否则它是无法强制“君长以计什”的西南夷,这就迫使朝廷下力维护道路的畅通。事实上,西汉正是加强了道路的修筑和维护也才出现了勾通缅印的丝绸之路。到了唐代,五尺道又叫石门道,因五尺道经过险要的石门关(豆沙关)而得名。
宋代,因太祖赵匡风挥动着玉斧,指着地图上大渡河以南说:“此外非吾有也”而导致了大理政权与朝廷没有往来,以至五尺道长期失修而不畅通,或人为地故意阻塞,以至到了元代只好重新开辟东行古道了。明清两代,建昌路及五尺道多被土酋部落武装盘据阻塞,进出云南只好靠另一条通京大道——东行古道了。 五尺道开通后,对促进云南社会经济进步起了重大的长久的作用,内地的军兵,上任的官员,繁忙的商贾以及云南朝贡的使者便络绎不绝地来来往往地走在五尺道上。内地大量的先进生产工具、生活用具如铁器、棉布、瓷器运进云南,而云南的金、银、铜器、玉石、盐巴、象牙等土产运进内地。而五尺道沿线的人民却有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官道,走起来方便多了。一有战事,军队人马又可快速地行军,邮件的传递、边地的紧急奏章、朝廷的急诏则可马不停蹄地更加快速的送达。
明、清时期遇有战事,曾经设二百里、三百里、四百里、六百里快递,最快时曾达昼夜八百里快递。这种快递是十里一换马、换人,如同接力赛—样,但经常出现跑死马的现象。从表面上看,五尺道的开通方便了人们的生产生活,但其重要的方面远不止于此。它的重要意义还在政治方面,即历代王朝通过道路加强了对云南的控制,使云南在中央王朝的统治下,以保持大一统的中华。对云南来说,则是建起了一条与内地长期联系的纽带,加强了与内地的交往。而只有交往,互相勾通信息,让先进的中原文化输入云南,同时云南各民族优秀的文化又传到内地,这样才会促进社会经济的发展。在两千多年漫长的封建时期,历朝历代总想对云南各民族进行“教化”,但始终没有按照帝王的意旨被“教化”好,这就是云南各民族的个性和多民族的共性而形成的优秀文化——滇文化。
历尽两千多年沧桑的五尺道,为了保持其畅通,历朗历代都费尽心机地加强道路的管理。但由于五尺道所处的地理环境十分艰险恶劣,给道路管理造成客观上的困难。
当然,管理上的困难也有政治方面的原因,这就是盘踞在滇余北五尺道沿线的土酋总落武装。他们“重酋长轻性命”,即“各自为王又互相侵吞”,又“无事则互起争端,有事则相为救援”,他们相互仇杀又联合对付官军,经常把道路切断,汉武帝开发西南夷时道路就曾“数岁不通”。我国在很早时期就出现了管理道路的驿站,由驿丞掌管驿站下属有邮吏、驿卒、堡夫;马夫,备有车马供索用,同时又设有客栈、饭铺。元代,驿站叫做站赤(主要为军事服务),明、清两代除设驿站外,又设铺、腰站以及具有军事性质的汛、塘、关、哨。情况虽然如此;明清两代,五尺道还是被乌撒的字氏土司切断,史书称当时的五尺道为“乌酋所居”,“地险多夷寇”,面更有以劫道为生者,乌撒路段“乌酋纵马其中食之”。由于道路阻塞,行人无法通过,必须规定时间,集中三五百客商“严兵乃过”。
清代,沾益境内五尺道、东行古道上的驿站还保留有相当规模的人员及马匹。交水驿原设马五十匹,后裁存四十匹,曾设堡夫百余名,至清末来有健夫二十名、马夫三名、兽医三名。松林驿原设马十匹,下设普鲁吉堡堡夫五十名。炎方驿原设马十匹,下属火忽都堡夫四十四名,健夫八名,号书一名。东行古道上的白水驿设马四十匹,马夫二十名,下属定南堡夫一百名。千百年来,驻守在五尺道上驿、铺、站、堡、汛、塘、关、哨的驿卒堡夫,他们迎来送往,住在古道上,吃在古道上,奔跑往返在古道上,成家在古道上,一日日,一年年,一代代,直到被现代交通所取代。在漫长的岁月中;留下了古道上过往官员,文人墨客以及他们自己的诗篇,此略录数首以飨读者:
送张寺丞
司马光 汉家五尺道,置吏抚南夷。 欲使文翁化,兼令孟获知。 盘堆药酱实,歌杂付枝词。
原载《滇志•艺文》
交水适中次张太史二水先生韵
谢三秀 去去五华路,冥冥四月天。 寒声过涧雨,晚翠隔篱烟。 乳燕嗜山驿,饥鸟味野田。 从来会心处,林火烛悠然。
骡卒谣
江夏人南宁令程封 水西军中得大胜;炎方驿马排成阵。 大捷飞来可渡桥,设流改土开三君。 低语忙添衅马饯,挥鞭萤楚驿门前。 官马营马骑不足,厨下狼藉官猪肉。
原载《沾益州志.艺文》
饷夫谣
马上红旗夜半到,飞传军饷三千鞘。 堡夫开门抱儿啼,燕麦街头无处出粜。 前路长官务性急,厨下烹鸡聊进食。 抬人犹自可抬鞘,压杀我上板桥下。
板桥堡军欢尔且无逃,东南金钱亦有限,今年转鞘三十万。
原载《沾益州志•艺文》
公元前三世纪秦修五尺道,历尽两千多年的沧桑世态,走在五尺道上,那老态龙钟满脸皱纹的石板上深深的马蹄印,似乎给人的心灵打上了更深的历史轨迹的印痕,许多历史画面便会浮现在眼前,一件件,一桩桩,一幕幕,这千年古道是最好的见证。然而,历史终归是历史,到了本世纪初,云南就有了铁路、公路、机场。1934年,昆明至沾益天生桥的公路修通,第二年,滇黔公路贯通,之后又勾通了达四川的公路。延续了数千年的原始交通方式被现代化的汽车、火车、飞机、轮船所取代,有趣的是,滇川公路的走向基本上沿五尺道的走向而修建,滇黔公路同样是沿东行古道的走向,这充分说明了古人选择道路走向的科学性和远见卓识以及修路驾桥的高超技术水平。当然,至今还保留了五尺道许多路段的原样原貌,而且仍然在发挥作用,仍然被民间所使用。沾益境内保存完好的五尺道有九龙山深沟段、来远铺村南段、炎方村北段,这些路段都是五尺宽的石板路面,仍然在发挥作用。而没有铺上石板的五尺道保留至今的就更多了。值得一提的是,沾益城北五尺道上跨越南盘江的黑桥(亦名山塘桥、长虹锈),初建于唐武德七年(公元624年),至今1375年了,是滇东北最古老的桥梁。
当然,历经千余年的古老桥梁。必然经过数次重修,最晚的一次重修是清道光年问,在原桥北又续建了九孔石拱桥,状似长虹,故又名长虹桥,现存重修碑刻三通,立于桥南黑桥村。距黑桥下游两公里处的太平桥,初建于明洪武年问,位于沾益城东门外南盘江上,是东行古道上的重要桥梁,清代在桥头建有“入滇第一州”石碑访。绕城而南去的南盘江九曲十湾,柳丝拂浪,柳浪闻莺,两道状如长虹的古桥横锁大江,它们承受了历史的车轮又接纳了滚滚珠源水将其送到涛涛南海边。 |